在教學現場,我經常被家長問到:「要怎麼帶孩子看展?」
看展之前需要先做功課嗎?是不是要按照導覽的順序觀看作品?如果自己不熟悉藝術,又該怎麼陪孩子一起看展?這些問題背後,似乎都在尋找一套「正確」的看展步驟。大多數人認為,觀看需要先具備某種知識或方法,才能被視為有效的觀看。
回想起來,我自己也經常這樣看展。長期的美術教育訓練形塑了我的觀看方式。面對作品時,我常會不自覺地從藝術史、風格技巧或創作背景開始思考。腦中先浮現的不是感受,而是分析。這些知識確實提供了理解作品的重要路徑,但某些時候,它們也讓觀看變得有些緊繃。我總想著自己應該看出些什麼、理解些什麼,甚至急著替眼前的作品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。
當觀看被放在「理解作品」的目標之下,觀者與作品之間的關係,也就自然地被引向了尋找答案的方向。那些尚未被整理成語言的感受、站在作品前的停頓與遲疑,反而容易被快速略過。
這也讓我開始思考,那些還說不清楚的感受,是否也是觀看的一部分?理解固然重要,但它是否一定要成為觀看的起點?
帶著疑惑看展覽
前一陣子參觀桃園市兒童美術館《迷你蹦!Mini Boom!》,對我來說也是一次刻意的觀看練習。我沒有事先查閱任何展覽資訊,而是想改變以往習慣的觀看方式,試著讓「看懂」不再是首要目標,想知道這樣一來,觀看究竟會從哪裡開始。
帶著這樣的疑問走進展場後,我最先注意到的並不是作品,而是自己的身體。
展覽入口像是一條通往另一個縮小國度的通道。對孩子而言,也許只是有趣的入口,但對大人來說,身體的比例在那一刻被悄悄改變,就像走進哆啦A夢的縮小隧道。這樣的空間設計,很快讓人感覺自己正離開原本熟悉的世界,進入一個不同尺度的空間。

穿過入口後,來到一樓展廳的「這是誰的家?」展區。娃娃屋、微型場景、樹屋模型,各種微型作品不斷吸引人靠近觀看。就在觀看的過程中,我聽見旁邊一位爸爸小聲地對媽媽說:「這不就是扮家家酒的玩具嗎?玩具也可以是藝術品嗎?」我想,這或許是許多人站在這些作品前會有的疑惑,只是不一定敢說出口。

當娃娃屋、模型或玩具出現在美術館裡,它們究竟是玩具還是藝術品?兩者之間是否存在一條清楚的界線?有趣的是,小朋友似乎沒有這樣的困擾。對他們來說,重要的不是這些東西屬於哪種分類,而是眼前的世界是否有趣。
回想起來,看展時最讓我印象深刻的,往往不是作品說明裡寫了什麼,而是那些突然冒出來的問題。正是這些疑問,讓人願意多停留一會兒,也多看幾眼。疑惑未必是觀看的阻礙,那些看不懂、說不清楚的時刻,反而常常是觀看真正開始的地方。當一件作品讓人忍不住發問,或讓人想再靠近一點時,觀看便不再只是接收資訊,而是一種主動探索的過程。
那個問題並沒有立刻得到答案,而是暫時留在展場裡。
觀看是一種身體經驗
我繼續往前走,也開始注意到另一件事。進入展場之後,自己的身體其實一直在移動。靠近、後退、繞到另一側觀看,甚至為了看清楚某個細節而改變姿勢。觀看不只是視線停留在作品上,也包含身體與作品之間不斷變化的距離。
整個展廳有一件作品讓我停留了很久。遠遠看去,它像是一座建立在樹上的小村落。走近之後才發現,樹屋之間藏著許多人物、恐龍和各種細小的場景。當下我並沒有急著看作品說明,而是不知不覺地繞著模型看了很久。每換一個位置,眼前的場景似乎又多了一點新的發現。

看了作品說明後我才知道,這件作品是〈恐龍帝國——樹屋〉,重現了繪本作家詹姆斯.格尼(James Gurney)《恐龍夢幻國》裡的場景,由袖珍模型藝術家 Bill Lankford 製作成立體模型。在這個想像世界裡,人類與恐龍共同生活在森林中的樹屋聚落裡。

(圖片來源:https://childrenbookmap.blogspot.com/2020/05/Dinotopia-Miniature.html)
知道它與繪本有關之後,我開始思考兩者觀看之間的差異。同樣是觀看一個故事場景,看繪本時,移動的是視線;站在模型前,移動的是身體。繪本的畫面會依照頁面安排展開,而模型則讓人自由選擇觀看的路徑。同樣是在看一個場景,身體參與的方式卻很不一樣。
這也讓我再次想起展覽入口帶來的感受。從走進那個縮小的通道開始,到繞著模型尋找細節,我發現,在知道作品是什麼之前,身體早已帶著我們進入觀看之中。
比答案更重要的事
展廳的尾聲出現了杜象的《手提箱裡的盒子》(Boîte-en-valise)。藝術家把自己重要的作品縮小成各種迷你版本,收藏在一個箱子裡,像是一座可以隨身攜帶的私人博物館。看到這件作品時,我想起了剛才那位爸爸的疑問。

然而,這件作品並沒有直接回答「玩具也可以是藝術品嗎?」這個問題,反而讓那個疑問繼續延伸。如果美術館可以被收進一只箱子裡,那麼美術館一定要是一棟建築嗎?如果藝術家的作品可以被縮小、複製並隨身攜帶,藝術品一定要以某種固定的形式存在嗎?如果一只小便斗、一個糖罐都可能成為藝術,那麼藝術與日常之間的界線又在哪裡?
走到這裡,我開始覺得,那種「豁然開朗」的感覺未必來自獲得某個明確的解答。有時候,它更像是發現原來同一個問題還可以從不同角度重新思考。那些原本看似理所當然的分類與界線,也開始出現不一樣的可能。
更重要的是,這些新的連結與想法並不是在展覽一開始就被告知的,而是在觀看的過程中慢慢浮現。當觀者先在微型世界裡累積觀看經驗,最後才遇見這件作品時,那個連結的瞬間,更像是自己一步一步拼湊出來的,而不是從作品說明裡直接獲得的。
而好的展覽往往也保留了這樣的空間。它不急著給出答案,而是在展覽路徑中留下線索,讓觀眾帶著問題繼續往前走。有些疑問不一定會被完全解開,但在觀看的過程中,人與作品的關係已經不一樣了。
觀看的另一種開始
回到最初的問題:看展,一定要看懂嗎?
帶著這個問題看完展之後,我發現自己在意的已經不是這個問題的答案,而是這次觀看練習中,那些原本容易被忽略的事情。
其中之一是疑惑。那些說不清楚、看不明白的時刻,不一定代表觀看出了問題。很多時候,疑惑未必是等待被解決的問題,而是一個重新思考的起點。
另一個發現來自身體。從走進縮小入口的那一刻開始,到靠近模型、調整距離、繞著作品觀看,身體其實一直參與其中。觀看不只是眼睛接收資訊,也包含身體與作品、空間之間不斷變化的關係。每一次靠近、後退或停留,都可能帶來不同的發現。
這兩件事說起來簡單,但在習慣了把理解放在最前面的觀看方式之後,要接受那些還說不清楚、還沒有答案的時刻,其實並不容易。或許可以從下一次看展開始試試:帶著問題走進展場,讓身體跟著好奇與感受移動,不急著在離開之前把所有事情弄明白。
看展,不一定要看懂——有些時候,帶著問題離開展場,也許才是觀看真正開始的地方。
MM你好,覺得爸爸的發言好真實喔哈哈哈
BTW 我看展時常偷聽別人在說什麼,這也是我看展的樂趣之一 耶嘿
哈哈,那位爸爸真的貢獻了這篇文章重要的素材。
我發現,看展除了看作品之外,偷聽大家的對話也是另一種有趣的”看見”。
MM你好,剛好最近讀到心流概念的創立者,心理學家米哈伊的一篇文章,提到了提問題這件事情的重要性,覺得跟你的文章有些關聯。米哈伊說,創造力的本質特徵是新問題的發現,而非已知問題的解決,他還強調,創造性思維——也就是發現從未被公式化之新問題的能力——與理性解決問題的能力沒太大關係。
這真的很有趣,帶著問題,不要急著解決、定案,是真正「看見」的起點。
老實說,寫完這篇文章後,我其實有些不確定。當沒有具體步驟或明確答案時,這樣的內容會不會讓人覺得太抽象。因為文章裡談的不是方法,而比較像是一種觀看時的狀態。光是帶著一個問題,不急著把它變成答案,聽起來好像很簡單,但我覺得那其實是一件門檻很高的事。我自己也還在練習這件事。